我的高考,那些現實的獲得與遭損傷的天性

 2018/10/16 16:15  章紅 《讀者·校園版》  (2,741)    

章紅,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,文學碩士?,F任職于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。出版有《放慢腳步去長大》《那年夏天》《白楊樹成片地飛過》《對幸福我怎能麻木》《你吸引怎樣的靈魂》《慢慢教,養出好小孩》等多部作品。

30多年前,身為高中生的我,最擅長的就是考試。每次埋頭在試卷上奮筆疾書,都有打一場仗的興奮與專注??荚嚱Y束后的分數與成績排名就是戰況與戰績,我深陷其中,為名列前茅心懷喜悅,為名次退步黯然神傷……那是一種精神極度貧乏與不穩定的狀態,我異常掙扎。

我覺得經歷過高考煉獄還 能保持平常心態的小孩,都挺了不起的。

然而另一個事實也毋庸置疑——我是應該感謝高考的。18歲之前,我生活在一個邊城,沒有高考,我不可能離開那里。我今天擁有的生活,追根溯源,都跟30多年前的那場考試有關,是那場重要的考試,讓我在階層的梯子上攀爬了一格。

我不會輕描淡寫地說高考不重要。因為是這場相對公平的考試助我實現了地域與階層的流動,幫我獲得了起步之初的生存資源,讓我的人生有了一個體面的起點。

而我的付出與代價,也只有我自己才能明了。

20世紀80年代中期,我考入南京大學化學系。那時還是全國統考,那年理科數學試卷的難度,據說迄今為止尚未被超越。那一年全國理科考生的數學平均分是25分,而我考了97分。我的數學一直很好,因為我做過那么多數學題,無論碰到什么樣的題目都不至于一籌莫展,總能寫出幾個解答步驟贏得幾分。

但是上大學以后,我發現自己學不會高等數學。前不久跟女兒聊天,她還語帶驚訝:“我不理解你為什么學不會微積分,那并不是很難啊……”

學不會的豈止微積分——其實也不是真的學不會,而是上大學之后,我就喪失了學習的愿望與動力。高中三年已經徹底透支了學習興趣,傷損了心性,我的內心近乎干涸,生活變得了無生趣。

高中三年,似囚籠中的生活,我既是囚犯,又是看管自我的獄卒。生活的全部內容就是為了一場考試,聽課、復習、背誦、做題、考試……無限循環,日復一日,把自己鍛造成了學習機器。

那時,生活中沒有任何快樂:沒有求知的快樂,沒有玩耍的快樂,沒有人際交往的快樂,沒有徜徉于自然的快樂,甚至連睡眠的快樂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享有。我和我的同學壓縮一切出于人性的需求,把自己交付出來,交給一種功利化的學習生活。

在心智最應該得以成長、情感最為飽滿豐富的年齡,我們卻只是一味地壓抑天性,否認與生俱來的自由意志,人就這樣一天天地僵直木訥了。

人畢竟不是機器,單調枯燥的生活過久了,內心會有干涸感,會產生“越獄”的渴望。我渴望讀書,漫無目的地讀,讀優美的文字,讀不為考試的無用之書。一首詩、一篇散文或一部小說,就像溺水的人掙扎著浮出水面后呼吸到的一口氧氣。

當我知道在20世紀60年代,村上春樹還是一名初中生時,家里便為他訂了一冊《世界文學》、一冊《世界文學全集》,他一冊接一冊地看,如此送走了中學時代,真是有說不出的羨慕。

每一次短暫“越獄”,都會受到自我的嚴厲譴責。當別人都埋頭苦讀的時候,你卻在讀一本小說,你會覺得自己是個罪人——糟蹋時間,辜負父母,可能還會自毀前程。

猶如一只驚慌怯懦的兔子,被某種莫名的東西追趕,在時光原野上狂亂地奔跑——我后來想,那莫名的東西到底是什么?應該就是恐懼吧。害怕被社會甩下,害怕與主流的價值觀格格不入,于是拼了命地憑著那種半生不熟的能力奔跑、奔跑……

多年以后,我讀到張曼菱在北大的演講稿:

“……你們能夠考入北大的那種因素、那個分數,其實并不是那么光榮,那么有力量,那么有積極意義的。相反,它是一種消極的標志。

“……是你們比你們的同學更能夠接受壓抑、配合壓抑……壓抑了你們青春的個性。是這種對壓抑的服從,使你們成為考試機器,使你們得了高分,進了北大。我稱之為‘壓抑的勝利’。你們贏了嗎?”

看到這里,我幾乎熱淚盈眶,這么多年了,終于有人說出了我隱約感受到的東西。

實際上,從高三開始我就嚴重厭學了。

高二下學期,我們已經學完高中階段所有課程,高三整整一年都用來復習與鞏固知識。為了確保高考這最后一戰,這樣的安排大概是聰明妥當的。說起來十分幸運,我的主課老師都是“文革”前入學的大學生,因為那個特殊年代被下放到邊城。班主任是天津人,教數學,他對課程的規劃與推進成竹在胸,講題時邏輯清晰,我良好的數學成績多半得益于他。

老師像出色的教練,對我們進行了卓有成效的訓練。他改變了班里很多人的命運,說不感謝老師是不可能的。

但是,我還是在高三厭學了。做不完的試卷,講不完的題目,上不完的自習……無窮無盡地重復,反復演練以保證熟能生巧。夜晚,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,筆尖在試卷或作業本上嗒嗒跳躍,除此之外,教室里一切都是沉寂的。我想沖破這種巨大的威壓,如同一棵草妄圖頂開巨石。

整個過程,像一場被迫參加的長跑比賽,肺部因為缺氧仿佛要爆炸了,終點卻還遙不可及。平時我的排名都在班級前三之列,高考成績出來我是第五名。也就是說,經過一年的復習鞏固,我的成績呈退步趨勢。謝天謝地,高三只有一年,要是時間再長一點,我懷疑我就考不上大學了。

多年以后,我從女兒身上看到她起伏的學習狀態:小學時代是在玩耍與快樂中度過的;初一很有信心地投身于中學這個新環境,超級努力,進步飛速;初二平穩正常;但到初三,這股子勁兒繃不住了。她本身就是一個對重復枯燥的事物耐受力很低的人,沒完沒了地做題、大大小小的考試以及將要來臨的中考壓力讓她厭倦煩躁,經常不好好完成作業,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教室抄作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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